一鳴

话说有某处小城,城里有户人家,祖上几代都是商人,几十年下来就成了一方巨富。而且这富之余人还好,卖的东西地道不说,还常常领头修桥铺路,有什么天灾就出钱赈济。也许是因为这样,这家人人丁兴旺,单是正房就有三个儿子了。长子幼子都跟着老爹做生意,只有最得宠的幼子三少,说是要学习救国,早早就去了日本念书,留洋回家就热火朝天的搞起了学术,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书堆里。
最大的问题是,三少爷他一心一意搞学术,都20多岁人了还没娶媳妇儿。虽说他两个大哥都早早成亲,生了一窝孙子给他爹娘弄孙为乐,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,三少他爹娘整天就在担心三少一个人独居学校,到底又没人在他冷时给他加衣服,饿时给他做饭吃。
可是三少呢到底也是留洋回来,十分推崇自由恋爱,又自知自己的个性刻板,心中念兹在兹的从来都没那些风花雪月的事。于是每次都是号称不想害了人家姑娘,拒绝了很几场父母提出的婚事。
久而久之,爹娘也不忍心逼着这个小儿子,也就不再给他找姑娘,只是每次三少回家暂住,爹娘都在旁敲侧击三少到底有没中意的对象,什么时候带回家来瞧瞧。
三少每次都是嘻嘻的傻笑,说,没呀,真的没。

就这么过了些时日,小城开始流传些窃窃私语,有人传说善人家的三少身体有问题,不能结婚。有些甚至猜测,会不会三少在日本是遇上了什么,疯了,所以他家不敢给他去媳妇儿。就算没说的,都在心里暗暗叹息:唉,老天没眼,怎么三少年纪轻轻的就这样了。
三少的哥哥们对此早有耳闻,但是因为怕父母伤心,也就不敢对父母说,还对属下、奴仆、帮佣们耳提面命,绝对不能说。哥哥们还特地找来了三少,尴尬地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不结婚,把三少弄得哭笑不得,只好骗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,是学校里的学生,过几天就带回家给父母查看。
哥哥得到了消息,就很高兴的回去回报父母,三少快要把媳妇儿带回家了,让父母别太紧张,吓坏了人家小姐。结果,过了几天三少真的回家了,却没带人来。父母问起,三少爷只是说,姑娘家里有事,来不了。
就在三少回家后的第三天晚上,有人敲响了门。

来人是个姑娘,还自称是三少的朋友。门房只见姑娘她身量很高,身段苗条,但是脸色苍白,还用大衣紧紧裹着自己,看来是甚不舒服的样子。就心想,这该不会就是三少他相好,跟家里吵架了就跑过来吧。于是就马上去报了,进去一报,三少家就炸开锅来了,一大家子人冲出来围观“三少的心上人”。
这堆人之中,最讶异的该是三少了,他明明就是随口说的,怎么这晚上居然就有人来找他了呢。他也跟着别人快步走出来。结果三少到厅里一看,脸色就变了,马上就排开众人拉起姑娘到一边就跟她说起悄悄话。
三少的父母哥哥看到了,心里都安慰起来,就说这次怕是跑不了了,得快点准备聘礼。虽然姑娘她比较洋气,大夜的就跑到男人家里来,穿上高跟鞋好像还比三少高不少,但也没所谓了,只要三少愿意结婚就好。毕竟人呐,长大了后最重要就是成家立室,传宗接代,好好的修身齐家才来说治国平天下。

三少父母让三少给他们介绍介绍。姑娘的样子有点尴尬,三少就解围说,这是李家一鸣小姐,我学校的同事,来找我帮个忙。可是没等爹娘问上几句出生年月时辰八字什么时候认识,姑娘就晕倒了。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,指令乱飞,请大夫,收拾房间的佣人到处跑。
三少他倒是沉稳,就是稳当当的护着姑娘,说都别跑了,也别叫大夫了,姑娘就是……就是跟家里吵架,一时伤心,让她躺躺就没事。那时大家都在担心姑娘,没人感到三少的闪烁其词有什么奇怪,只是丫鬟来扶姑娘去休息的时候,三少有点慌张,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担心相好。虽然心里暗笑,都没声张。

结果接下来几天,三少的爹娘根本没能跟姑娘聊上几句几句。姑娘她话很少,整天在房里头昏睡,而且没住上两天就走了。走得很是匆忙,也是某天夜里莫名就有辆小轿车,来了个中年人说是姑娘的家人来接。三少也说,既然家人都来接了,留着姑娘对她名声也不好,这就别说出去了吧。然后姑娘就这么走了,几天后倒是有几只鸡送来,算是这几天麻烦了三少家的赔礼。

虽说三少的家人感觉姑娘这次来得奇怪,身子也不好,怕是生不了几个孩子,可是毕竟是宝贝儿子喜欢的对象,始终对姑娘有点挂念。问题是,之后大家就没再见过姑娘。问起三少,三少也只是尴尬地笑,说姑娘她跟他吵架了,婚事可能得吹,把三少的家人弄得万分失望,催着三少就让让姑娘,去跟姑娘低头,别让到手的鸭子飞了。

三少不置可否,这件事就这么被带过去了。就在小城开始传说三少被个穷才子横刀夺爱,原本非卿不娶的三少十分伤心打算独身一辈子的时候。三少他忽然就结婚了,结婚的对象是个女大学生,却不是之前的姑娘。

三少的父母得偿夙愿,也就不再管以前那姑娘的事,姑娘似乎就在三少,和他的家人的生命中消失了——老实说,三少也差不多就跟消失了一样。

三少开始回家越来越少,电话,信件偶尔才来一两次,也只有寥寥数语。此时还没开始打仗,但是国内的气氛很不对劲,谣言漫天,物价飞涨,虽然小城还是挺安稳,但是三少家也开始觉得生意越来越难做,他们渐渐越来越担心在城市里住的三少,这次是担心,到底他会不会有危险。

三少在日本时是学习没错,但是那时候那些中国留学生在那认识的却不只西方世界的新科学,还有很多新思想。三少他虽然骨子里很固执,但是平常与人相处很和顺,据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。因此三少他跟不少人关系都不错。只是其中一些人,在回国后就干起了些政府不太喜欢的事。

结果真的出事了,三少几个旧同学被抓住,三少不幸也牵扯其中,被抓进去了。幸好三少他老婆是个新女性,做事很精明果断,通知了家里人以后,很快就开始东奔西走四处找人营救三少。三少家虽然做了那么多年生意,认识的人也不少,但毕竟只是个小小商家,号称是小城的首富,也不过是多了几个钱,三少奶奶也只是个学生,除了不断的把钱送出去,什么也做不了,眼看三少就要折进去了。

时间一天天的过去,三少的存活机会眼看越来越渺茫。三少奶奶就一天天的憔悴下去,但也只是强撑着等。她就按着三少的联络表一个个的找下去,等着有奇迹的出现。

三少他娘就留在老家撑着生意,有空的时候就以泪洗脸;三少他爹他哥每天到处奔走,屁股都没沾过凳,到处去找关系、送礼。就为了一点的希望,想着有谁看着昔日的情面会帮个忙舅舅三少,有谁可以找到有力的帮手。只可惜对方一听到三岁跟地下党扯上关系,都摇头叹息,连礼都不收。性子直点的就干脆直说,他们也怕被牵连进去,实在不敢沾这件事。

在这段期间,他们简直是看尽了人情冷暖。


(说真的我当初听这个一直到这里都以为这只是个BG故事,顶多就是一鸣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冒出来救了三少,谁知道啊……)

要是这个时候有谁能够说一句,我能救三少,就算他要三少家拿家业跟他换,怕是也是能换的。结果,这么一个能够三少的人就来了。

本来三少家都已经快要放弃了,一家人都在家里长吁短叹,就在这个时候,三少奶奶就接到了消息,说三少放出来了,让她赶紧去接。这下三少家的女眷都哭成一团,三少他爹也是老泪纵横。三少奶奶马上就收拾好东西去找人。

过不得多时,三少奶奶就领着人进屋了——跟在她旁边的人却是个不认识的小伙子,长得很精神,三少家只觉得对方有点眼熟,却摸不准对方是谁。众人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里,左顾右盼的就是看不到三少,后来才见到人家正背着。三少瘦了一大圈,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
这下三少家又忙了起来,医生什么的都往家里叫。在混乱间小伙子就那么站在一边,眼睛就粘着三少,看起来十分担心。三少他爹握着小伙子的手,说不出话来,小伙子只是抱歉地说,很对不起现在才能把三少——他叫的是三少的字因为没一鸣响亮我没能记住。三少他爹就说了,不不,先生你救了小犬,我们真的无以为报,请受老夫一拜——当然他没能拜下去,还没开始拜小伙子就把老爷子扶住了,据说还手劲奇大。

小伙子说,受了你们吴家的恩惠,我自当涌泉相报,现在只是把我欠你们家的一命还给你们而已。

后来,小伙就走了,真的什么回报都没要。他也没跟三少他家解释清楚是怎么受过三少家的恩惠,就是笑笑就走了,之后三少康复期间也没来探望,只是偶尔跟三少通信。每次家人提起,都只知道那是李先生。

鬼子打来了,小伙据说是打仗去了。三少因为那一大家子就没去,跟着大队走到内陆去避难,继续教书,一直想办法跟小伙保持联系。偶尔给他寄些生活用品什么的,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,只是聊表心意。

只是,抗战期间因为生活困难,三少的爹娘熬不住就先后过世了。大哥在混乱中走散了,再也没找回来,他太太受不住打击,上吊了。三少奶奶在逃走路上难产,也没保住,大小都走了。三少他二哥一家子,霍乱,也走了两个孩子。那八年间,三少家可以说家破人亡。

战争结束后,三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年。

既然父母大哥都不在了,长兄如父,二哥就挑起了这家,把剩下的家人一个个捡回来收拾整齐,就打算回家了。三少后来还笑说那是他一个人背着三四个“人”走。虽然所谓的家已经是一片颓桓败瓦,但终究是根之所系。

难得的是三少回到老家不久,收到了小伙的消息,他也没死,还升官了,知道了三少家里的情况就派人来慰问。送了些衣食钱财,解了三少家里的燃眉之急。三少家虽然不再是什么巨富,但打仗几年一切似乎都变得淡了,三少没有再回城市,他就留在小城的中学里教书。一家人就在家乡的土地上脚踏实地,从头开始——一如当年先祖。三少觉得,只要家人还在,就够了。

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年,又开始打仗了,这次三少家没有逃,他们最终决定,死也死在家乡的土地上。也许是这份决心感动了土地爷,这次他们熬过了,一个不落地到了解放。日子似乎是终于好起来了。

此時小伙的消息又來了,這些年來小伙三五不时就传来送信给三少,援助也从来不少。说是还三少一命,在当初把三少带出来时就该还清了。三少爷曾经动过写信让小伙别再送衣食钱财过来的念头,虽然数量不多,但毕竟还是良心不安。但是三少看着家里的人,看着宅子里的同乡,却怎么也下不了拒绝的决心。小伙的信,小伙的援助,的确是一阵及时雨。

况且那也渐渐成为了三少的精神支柱,小伙的消息让三少在困难的时候,也敢去想像,天真的不会绝人路。只要他咬紧牙关熬下去,再努力一把,说不定就能熬到下次小伙送信来的时候,说不定在那一次,他就可以挺起胸膛拒绝小伙。在现在,他决意让小伙的好意成为一点火种,把暖意传给其他人。

三少跟小伙一直没有再见面,三少只知道小伙东奔西走,甚至还去了朝鲜。直到几年后的反右运动,三少才再次见到小伙。小伙被划成了右派。三少也未能幸免,不过三少人好,得到帮忙,于是能够留在家里劳作。倒是小伙被扣上了极右分子的帽子,很快就得走。三少知道了这件事,只能干着急,后来意外得到了个机会,在小伙临走前跟他见个面。

三少跟小伙相隔多年再见,却说不出话来,只能相对无言半响。半响三少忍不了沉默的气氛,就只能说些蹩脚的俏皮话,重提起李小姐的旧事,说,你当年还挺漂亮的。小伙就笑了,说这次装女人也逃不了啦,那时真谢了。

这么一说三少就忍不住了,他紧握着小伙的手,不住的感谢。谢谢他当年救了自己,谢谢他这些年一直的帮忙。谢得差不多了,也就说起自己的羞愧,说是这些年的援助,实在觉得受之有愧。

小伙就只说,你当年跟我根本不熟,我这么找上门来,你可以把我赶出去的,可是你没有。抗战时,我知道你们也困难,你可以不管我的,可是你也没有。

小伙展颜一笑,依稀可以看见当年风采。

受人之恩,定当涌泉相报。

然后这次见面,好像就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。临走前三少偷偷塞给小伙一包烟,一个怀表,就说相信他一定能回来。然后就再见了。

三少后来摘了帽子,在文革刚开始没多久就因病离世,算是逃过一劫。小伙的消息在他走后就没收过,不知生死。
倒是涌泉相报这四个字,二哥的孩子记得很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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