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爺和長工

少爷与长工的故事大约是这样的。

据说少爷家祖上是当官的,后来几场乱事,就丢了官。后来回到了家乡做起了生意,居然干得有声有色,到了民国那阵子开起了声色场所,虽然钱是大把大把的进,说到底也算是沦落风尘。也许是损了阴德,到了少爷这一代居然没剩下几个小辈,少爷这一根独苗身体也一直不算好。后来有个医生说,少爷需要静养,于是家里头就在乡间找了块安静的处所,把少爷送到那里去仔细修养。
说是住的是乡间,少爷毕竟还是少爷,需要找些人照顾他,于是长工就那么被招进去了——当然是一大伙人中的其中一个。长工就这么在那儿干了几年。
长工很年轻,才十多岁,因为家贫米食不足,就被家里卖给了人换几个钱,毕竟孩子可以再生,穷上来了也算是货物。
少爷比长工大上几年,但是出奇在他们可以说是一见如故……好吧,少爷单方面的觉得这是一见如故。少爷到底是年轻,玩性大,卑鄙离开了城市到乡野去住,心里其实也不会痛快,于是就常常到处溜达,好在性子挺纯,没干出些二世祖强抢民女的傻事。长工本来话不多,沉默地跟着他到处跑八成也因为是责任心,只是被少爷故意理解成“欣然跟随”。
少爷这人也很有些魏晋狂人的风格,身子不好还好酒,喝醉了就脱光了到处跑,把那些女佣人惊得到处流窜,每次都是长工收拾。

一来二去,少爷跟长工就熟起了,少爷跟长工说话,长工也不再是一字一字的蹦,会一段一段的说了。偶尔也跟少爷说些以前放牛的小事,少爷也会跟长工说说以前在城市里头的事,听得长工很是神往。
后来少爷见他每次听到念书就一脸羡慕,就干脆把长工招进书房,叫他以后别干粗活,就专门当“伴读书童”帮忙磨墨,然后长工就成为了后来他那条村子唯一识字的人,十分威风。

在这里有件小事,上学的人要改学名,长工原本的名字也就是二狗蛋之类,后来那个比较正常的名字就是少爷替他改的,当时把少爷苦恼了几天,就要给长工起个好听的名字。最后改来改去就是起了个“长生”,还笑着跟他说“我不用你飞黄腾达,就让你老实跟着一辈子就好了,平安是福。” “少爷我身体不好,习惯了你替我收拾了,你可得长生替我收尸。”

时间就这么过了几年,战争爆发了,少爷家变卖了所有家产逃难,少爷自然也得跟着。那是少爷身体已经好了不少,血性男儿看不得国家被蹂躏,就打算逃跑,背着家里偷偷去参军。长工知道了这件事,也没说话,就径直回房收拾家当,背着个包袱站在少爷脸前说一起去。少爷也阻止不了这个倔性子,于是两人就一起参军去了。

难得少爷这个娇生惯养的居然熬了下来,反而长工不好运早早就伤了,被送到大后方养伤。战争兵荒马乱,长工很快就失去了少爷的消息。可是长工是个认死理的牛脾气,生要见人死要见尸,每天就去医院蹲点。到后来大家都不再劝了,就由着他在那儿蹲着。

抗战八年,长工后来也重新投入了战斗,这样更是找不到少爷,他跟着部队去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,始终没有少爷的消息。到战争结束了,长工活了下来,他回到了跟少爷一起住的那个乡间。在附近边盖了间小屋,开垦了田地,就住下来了,也许他是等不到人不心息。

长工就在那,安静的等着。后来又打起来了,解放了,一个又一个的运动热火朝天,一年又一年,长工娶了个勤快的姑娘,生了几个孩子,其实他也知道少爷可能是过海峡了,更可能是死了,但他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块地方。

文革的时候,那个乡间也算是安稳,只是意思意思的响应,大多数人都是过着自己的小日子。有几个年轻人说要破四旧,就打算去拆少爷住的那个旧房子,长工那时候拿着把柴刀,一根扫帚就那么站在门前,虽然老了又只有一个人,还是把几个年轻人打得鸡飞狗走,只能摸摸鼻子灰溜溜的走了。

他还是那么等着。


曾经有一次春节,当年少爷身体已是大好,他老爹就想让少爷回去城市,跟着学习准备接手生意,少爷就拒绝了,说是比较习惯乡间生活,把他爹气得够呛,却又拿他没办法,只能暂时让他回乡间多住一阵。
回到乡里头,长工为了添些节日气氛,就买了株桃花,放在院子里,少爷见它开得娇媚,一时心血来潮,就打算把它种回土里。虽然手忙脚乱有弄断了些枝,饶是桃花顽强,居然就活了下来,每年都开得十分灿烂。

十几年,二十几年过去了,桃花有一年开得特别特别美,整棵树远远看去简直就是着火了一样,当时这树还出名了,吸引了不少人来看,有人还折了几根树枝回去栽。只是这棵树在那年之后就没再开花,就像那时是回光返照一样。

也可能是上天可怜,差不多又十年之后终于有个人找了过来,说自己是少爷的大儿子,少爷当年是真的是过海峡那边去了。那边戒严,少爷只能在海峡对岸落地生根,每天心思着回来,可惜最终等不到,过世了。这次儿子就是趁着终于解除戒严让老兵回乡探亲,带着少爷的骨灰回来的。两边一对,发现少爷刚好就是桃花盛开那年死的。

人家远道而来,怎么也得替人洗尘,酒过三巡。长工就让少爷儿子说说他爹的事。

儿子说,老爹过世前几天人已经有点模糊了,翻来覆去就是说当年。有天特别精神,儿子已经觉得不对了,心想说是回光返照,就叫起几个兄弟姐妹在床边守着。少爷那天话很多,像是要把一生的故事都说出来,说他的少年时代,说他以前当兵的事。说着说着就笑了。

兄弟问他,爸你笑什么呢。少爷就笑着跟他们说,我想起我有次都死到临头,居然没想到些什么别的,就想起一个兄弟。那时我心里头想,我明明就让他答应了替我收尸,妈的他怎么就不在我身边呢,这死小子。儿子模仿起少爷这么说着,长工也笑了,一边说很像很像,当年他也是这么跟我说话。在最后,儿子就对长工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我爹说,你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,谁都比不上。

过了几年,长工也过世了,死时也差不多80了,以他这么的经历,也算是应了长生的祝愿。他死后那年的春天,据说桃树居然开了一朵小小的桃花。

Trackbacks


Use trackback on this entry.

-

Comment will be displayed after the administrator approves.

-

Comment will be displayed after the administrator approves.

Post a comment

Private comment

自我介紹

八十八

Author:八十八
歡迎來到 FC2 部落格

最新文章
最新留言
最新引用
月份存檔
類別
搜尋欄
RSS連結
連結
加為好友

和此人成爲好友